
上周感冒在家躺了两天,随手从架上抽了本最薄的,想着破个案子打发时间。读到最后一章我把书扣在桌上,愣了半分钟,然后翻回第一页重看开头——同一段话,第二遍读完全是另一个意思。这种体验我这些年没遇上过几回,所以这篇一个字都不能多说,泄了底就没意思了。
一本九十多年前的「作弊」之作
《罗杰疑案》是阿加莎·克里斯蒂 1926 年的作品,原名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。更早一年,它先在 London Evening News 上连载,题目直白得很,叫 Who Killed Ackroyd?。手里这本是新星出版社 2013 年 3 月出的,常禾译,午夜文库大师系列,二百四十六页,二十八块,二十七章,一个周末刚好读完。
它出名到什么程度呢——当年因为「不合规矩」被吵翻了。范达因那份有名的「推理二十条」里有一条:侦探或者负责查案的人不能摇身变成凶手。这本书偏偏把这条踩了,于是有人骂它作弊,有人觉得这是天才。九十多年过去,争论还在,榜单上它也还在。我只能说,别在读完之前去看任何争论,那些文章张嘴就把最要紧的东西说出来了。
开篇第一章就死人
英国一个叫金斯艾伯特的小村子,两座大宅,其中一座里刚办完弗拉尔斯太太的丧事。没过多久,住另一座大宅的罗杰·艾克罗伊德得知她生前一直被人敲诈,拆开她最后一封信,正要读出那个名字——一把短剑从后颈插了进去。
阿加莎写命案不拖泥带水,第一章标题就叫《谢泼德医生的早餐》,第二章《金斯艾伯特众生相》,第三章《种西葫芦的人》,第五章干脆叫《谋杀》。这种起手式很舒服:不给你铺垫身世、不给你渲染气氛,先把人放倒,再慢慢把一村子人一个一个叫出来问话。
叙述用的是村里那位谢泼德医生的第一人称,他姐姐卡洛琳是全书最好玩的角色,村里什么事她都打听得到,嘴碎,但一点不蠢。还有个细节我读第二遍才留意:波洛到第十一章才登门拜访。一本侦探小说,侦探中场才出场,前头十章全靠一个乡村医生东家串西家串地记账——现在看挺冒险,当年应该更冒险。
线索全藏在最没劲的闲话里
翻一遍目录就能明白这书的路数:《金鱼池》《客厅女仆》《鹅毛管》《麻将夜》《帕克》《消息见报》《邻居的职业》《家庭会议》。全是家长里短,没有一处像「关键线索」。
可真正要命的东西就埋在这些地方:一把椅子挪没挪过、一根鹅毛管是从哪儿来的、一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时候打的、某个人那段时间「刚好」在哪儿。阿加莎的高明不在设计多复杂的机关,在于她让你跟着叙述者一起把这些琐碎当成闲篇翻过去,等回过头才发现,每一处都写到了,一个字没藏,只是你当时没当回事。
我第二遍重读第一章,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从哪一句开始动的手脚。看完只能说:写得非常老实,老实到有点欺负人。
千万别先搜简介
这句是真心提醒。我为了写这篇去查版本信息,随手点开两三个百科条目,好家伙,第一段就把底给泄了,连带着把最后一章的性质也写明白了。这本书的乐趣几乎全押在「你不知道自己在被谁带着走」上,一旦提前知道,前面二十几章那些看着别扭的句子就全成了摆设。
所以:别看简介,别看百科,别先看改编的影视,别让人给你讲「那个经典反转」。找个不被打扰的两小时,从第一章顺着读到底,最后一章标题叫《自白书》,读完你会明白前面那些句子为什么非得那么写。读完之后再来查争议、再来翻第二遍,那才是这本书完整的一半。
什么人适合读
适合读:想找一本不厚、两天能读完、又能被结结实实晃一下的人;读过几本阿加莎、想看她最早把名声挣下来的那本;也适合愿意读第二遍的人,这书第二遍比第一遍还好看,因为你会一直盯着叙述者怎么说话。
不太适合:已经被剧透过的人,乐趣真的少一大半,别硬读;只想看枪战追车、动作场面的,这里头最激烈的动作大概是打一通电话;对「公平解谜」特别较真、受不得作者跟读者耍花招的,当年那场争论你多半会站反对那边;还有,别在很累、只想放空的时候读,它要求你一直醒着,连闲话都得看。
感冒那两天我最后把书借给了同事,交出去前只嘱咐了一句:别上网查。他昨晚发消息说读到一半,开始怀疑每一个人。我回了个「嗯」,没多说——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算剧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