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睡不着,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《野草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3 年 3 月印的,定价两毛,纸黄得发脆,翻页得小心。初中语文课要求背《秋夜》开头,我背得滚瓜烂熟,还拿它跟同桌比谁背得快。那天夜里重看到那一行,忽然坐直了:背了二十年,原来一个字都没懂。
薄得不像一本书
《野草》是鲁迅唯一一部散文诗集,1924 年 9 月到 1926 年 4 月在北京写成,1927 年 7 月由北新书局初版,收在作者自己编的《乌合丛书》里,一共二十三篇散文诗,前面加一篇《题辞》。手里这个本子连目录带正文一百来页,塞进外套口袋都行。
翻目录就有种不对劲的感觉:《秋夜》《影的告别》《求乞者》《我的失恋》《复仇》《复仇(其二)》《希望》《雪》《风筝》《好的故事》《过客》《死火》《狗的驳诘》《失掉的好地狱》《墓碣文》《颓败线的颤动》《立论》《死后》《这样的战士》《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》《腊叶》《淡淡的血痕中》《一觉》。这哪像散文题目,倒像一个人半夜记下来的梦话。课本只挑了《秋夜》《雪》《风筝》几篇温和的,剩下的压根没提,我当年还以为鲁迅只写那种「院子里有两棵树」。
「还有一株也是枣树」不是废话
《秋夜》起头那句被笑了快一百年:一株是枣树,还有一株也是枣树。小时候我也跟着笑,觉得大作家凑字数。那天夜里重读才反应过来,这重复本身就是内容——说话的人无聊到把院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,数完发现真的只有两棵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要是写成「院里有两棵枣树」,那种空就全没了。
书里到处是这种别扭。《影的告别》写一个影子要跟人分开,《过客》写一个人明知前面是坟还得往前走,《死火》写一团被冻住的火,是让它烧完还是就这么冻着,《墓碣文》里那句「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」。这些都不是故事,也没打算让你看懂情节,更像一个人坐在黑屋里跟自己掰扯,掰扯完了记下几笔。我读《过客》那晚正好也在为要不要换个工作磨到天亮,那几页看得有点难受,倒是没觉得被安慰——它不安慰人。
也有几篇一点都不阴沉
要说全本都晦暗,也不公平。《立论》写的是给人贺喜该说什么话,活脱一段冷笑话;《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》像一出三幕小戏,短、狠、好懂;《狗的驳诘》里狗居然反过来把人问住了;《我的失恋》干脆是打油诗,据说本来就是拿来开玩笑的。《风筝》写小时候不许弟弟放风筝,后来想补都补不回来,家常得跟课本里那个「斗士」判若两人。
我后来想,课本挑的那几篇恰好是最像散文的,于是我们背了十几年,记住的是一个被削平了的鲁迅。这本集子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反倒是那些不肯把话说清楚的部分。
别急着解谜
《题辞》里那句我抄过:「我以这一丛野草,在明与暗,生与死,过去与未来之际,献于友与仇,人与兽,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。」念着挺顺,细想全是两头都不靠的位置。作者自己说过这些篇章「难于直说」,所以才用象征。既然是难说才绕着说,硬要逐篇拆出「这影指的是谁、那火隐喻什么」,大概就走反了。
我现在翻它的方法是:一次只读两三篇,读不懂就合上,隔几天再抽一篇。二十多年前我把它当背诵任务,现在更愿意当它是本睡前随手翻的小册子——有些句子那天不懂,过两年自己就懂了,跟背书没关系。
什么人适合读
适合读:课本里背过鲁迅、现在想看看没被选进去那部分的人,反差会很大;喜欢短章、象征、梦境式文字,不急着要答案的人;也适合半夜睡不踏实、又不想被鸡汤哄的人,这书压根不哄人,但奇怪地能让人安静下来。
不太适合:想找「鲁迅金句」摘抄发朋友圈的,大部分句子离开上下文就拧巴;想要完整故事和清晰情节的,二十三篇里没几篇有正经故事;正在情绪特别低的时候,别一口气连着读《墓碣文》《死后》那几篇,真的沉;还有,别拿它当鲁迅入门第一本,先看《朝花夕拾》会顺得多。
天快亮时我把那本两毛钱的小册子放回最底层,没做笔记。有些书年轻时背得再熟也没用,得等一个睡不着的凌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