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差那晚酒店电视只有几个台,凌晨一点我躺床上把手机里那套电子版翻到第九册,本想看两页催眠,结果看到窗外发白。合上最后一页时有点荒唐:三百年的杀伐、十七位皇帝、一堆权臣太监,脑子里最后剩下来的,是一个不去考科举、跑去爬山的人。
它最早是天涯上的一个帖子
这事现在说起来像上古史:2006 年 3 月,一个网名叫当年明月的人在天涯「煮酒论史」开贴,边写边被人追着看,2009 年 3 月 21 日连载完。作者本名石悦,当时的正职是广东顺德海关的公务员。一个上班族晚上回家敲帖子,敲出了一套后来卖到千万册的书,我当年第一次知道时还挺不服气,后来自己也开始下班写点东西,才闭嘴。
手里这版是中国海关出版社 2009 年 4 月出的限量版精装,一到九册,三百五十八块二。九册各有名字,从第一部《朱元璋:从和尚到皇帝》、第二部《朱棣:逆子还是明君》,一路到第八部《人间再无魏忠贤》、第九部《1644,最后的较量》。光把这排书名顺一遍,三百年就过完了。
开头把开国皇帝写成一份人事档案
第一部的起手式我到现在都记得:姓名朱元璋,别名朱重八、朱国瑞;学历,无文凭,秀才举人进士统统不是,后曾自学过;职业,皇帝;家庭出身,至少三代贫农;座右铭「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还是我的」。
在我读到的年代,史书开篇要么是「太祖讳元璋,字国瑞」,要么是一段端正的天下大势。忽然有人拿填表的口气写开国皇帝,那种冒犯感挺新鲜的。也别小看这一页,它把整本书的调子定死了:接下来三百年,不管多大的事,都用人话讲。
书讲 1344 到 1644,从朱元璋出身乱世到崇祯自缢。底子是《明史》《明实录》《明通鉴》《明史纪事本末》等二十多种史料,但落笔是小说的办法,最舍得给篇幅的是官场政治、战争和帝王心术。所以它两头都不靠:当学术书看会被挑出一堆毛病,当纯小说看又嫌它太爱讲制度。我更愿意当它是「有人陪你把一段乱七八糟的年月捋顺」。
不脸谱化,是它最被低估的地方
通俗历史最容易滑向的另一边,是把人写成标签:这个忠,那个奸,这个昏,那个狠。这套书里于谦、杨涟、张居正、徐阶、高拱,各自都有算计和难处;写权谋写得热闹,写到有人真肯拿命去顶的时候,笔头会忽然慢下来。
我重读第九册时一直在想「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」这句被用滥了的话。放在书里那一长串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年份后面,它才不空。前八册攒下来的那些细节,到最后全成了这句话的注脚。
结尾忽然拐去写徐霞客
全套讲了几百年怎么夺位、怎么保位、怎么把对手熬死,最后收尾却落到一个跟朝堂没什么关系的人身上,甩出一句「成功只有一个——按照自己的方式,去度过人生」。
第一次读到我嫌它升华得太直白,甚至有点想笑:写了九本书权谋,临了来这么一句。可那天凌晨在酒店再看,忽然就服了。正因为前面把「赢」写得太满、太累,最后才需要有人从那套算法里走出来。这不算是历史结论,更像作者憋了三年终于忍不住说的一句私话。我第二天早上退了房,把原定要争的一个会推了,说不清跟这本书有没有关系。
什么人适合读
适合读:一直想补明史、但翻两页《明史》就犯困的人,这套几乎是门槛最低的入口;通勤、出差、睡前想找本不费劲又能连着读下去的,九册拆开随身带一册刚好;也适合家里有中学生的,当历史启蒙挺管用,只是别拿它当标准答案。
不太适合:要写论文、要引史料的,这是带大量文学化演绎的通俗读物,别直接引;讨厌网络腔和插科打诨的,这书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调子,忍不了会越读越烦;只想看权谋厚黑学的,结尾那句大概会让你觉得被泼了冷水;还有,别指望九册一口气读完,我第一遍断断续续读了小半年。
那晚之后我把纸质版从书架上又抽出来摆在手边,没再翻。有些书不用读第二遍,留着提醒自己一句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