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个月同学群有人转了张旧合影,初中毕业那天拍的。我一眼就找到她,站我旁边,短头发,笑得有点不服气。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点开她的头像。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别扭——这些年我在城里换了三份工作,她留在老家,偶尔从别人嘴里听说她过得不错,我嘴上应着,心里总会咯噔一下。
那阵子正好在读《失踪的孩子》,读到一半忽然有点坐不住。埃莱娜·费兰特把这点说不清的别扭,掰开揉碎写了整整四本书。
先说清楚,这不是能随手翻开的一本
《失踪的孩子》是"那不勒斯四部曲"的最后一部,前面还有《我的天才女友》《新名字的故事》《离开的,留下的》,2011到2014年一年一本。作者埃莱娜·费兰特是个笔名,真人是谁至今没人知道,只大致判断是位意大利女作家。手里这本是陈英译、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7月版,六十二块。
所以得先提醒一句:没读过前三部直接翻这本,基本会懵。它不是独立故事,是给两个女人半个世纪的账本收尾。我是补完前三部才敢往下看的。
拼了半辈子逃出去,最后又搬了回来
书里的"我"叫埃莱娜,大家叫她莱农。她从小在那不勒斯一个又穷又乱的城区长大,靠读书一路考出去,写了书,嫁进体面的知识分子家庭,成了别人眼里飞出去的那个。可到了这一部开头,她为了爱情和写作,离开丈夫彼得罗,带着两个女儿又搬回那不勒斯——那个她曾拼了命想摆脱的地方。
更巧的是,她和从小一起长大的莉拉同年怀孕、生子,两个人重新做了邻居,一起经历1980年那场大地震。房子塌了,东西碎了,一切分崩离析,一切又得重建。
我读到这里愣了一下。我们这代人挺信"离开"这件事:考出去、落户、换口音、过年回去待两天就走,好像只要走得够远,出身就追不上你。莱农走了一圈又回来了,费兰特没把这写成失败,也没写成衣锦还乡,就是很平静地让她承认:那根线剪不断。
"我的整个生命,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"
这句是豆瓣上被引用最多的一句,也是莱农对自己的判词。她回望这一路——拼命念书、写得一手好文章、挤进艾罗塔家那种体面圈子、把城区的口音和做派一点点磨掉——忽然怀疑,这一切是不是根本没什么高尚可言,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。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倒不是觉得自己多像她,是那种账算到一半忽然心虚的感觉挺熟:过年回家被问收入时下意识多报一点,跟老同学聊天不自觉带出几个新词,把"过得好"当成必须交的作业。费兰特狠就狠在不让叙述者体面收场。莱农是成功的那一个,可全书最不留情的话,是她自己说自己。
最好的朋友,也是最不想输的那个人
但这书真正让我放不下的,是她和莉拉那股劲。
莉拉聪明得吓人,一辈子没离开那不勒斯,没正经写过一个字,可莱农心里清楚:自己能写成,很大程度上是在跟莉拉较劲;甚至只有通过她,才能抵达莉拉——莉拉没写出来的东西,比自己写过的任何一行都精彩。两人会互相挑刺、暗中盼对方栽跟头、在电话里吼"你是个笨蛋",可莱农被尼诺骗得最惨的时候,是莉拉陪着熬;后来莉拉丢了女儿,也是莱农一直守着。
费兰特写女性友谊不往温情里写。她把嫉妒、攀比、把自己伪装成爱的较劲全摊开,一点不粉饰,读着有点脸热,又没法不认。我合上书想起同学群那张合影,才明白自己那点别扭不是小心眼——有些关系本来就是靠较劲维系的,你走了多远,都得回头看她还在不在。
失踪的孩子,和最后一笔背叛
书名里的孩子,指莉拉的女儿蒂娜。她在一场混乱里离奇不见了,从此再没找回来。莉拉被这件事击垮,最后用一种近乎夸张的方式,把自己从城区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抹掉。
而莱农做了件答应过不做的事:把两个人这一生的友谊写成了小说。莉拉生前最不愿被写,莱农还是写了,于是招来最深的背叛。四部曲第一部里那个悬着的谜——莉拉到底去哪了——到这儿才合上,整个圈画圆了。
我读完那天没什么大情绪,就是安静了好一会儿。一个拼命想留下点什么的人,和一个拼命想消失的人,较了五十多年,最后谁也没真正赢。
什么人适合读
适合:把前三部读完、等着看收尾的人;对女性友谊里那种又亲又拧、明面上互助暗地里较劲的复杂有体感的人;离开老家在外漂着、偶尔怀疑自己一路爬上来到底算什么的人;也适合耐得住慢节奏、愿意看大段心理描写的读者。
不太适合:想直接拿这本入门的,人物关系会全乱,建议从《我的天才女友》开始;想看快节奏强情节、爽文式逆袭的,这本节奏慢、内心戏密得几乎喘不过气;只想找姐妹互助暖故事的,费兰特写得尖锐,不负责安慰人;对儿童失踪、婚姻崩塌、地震伤亡这类情节敏感的,先有个心理准备;想摘金句的,"低俗斗争"那句离开整本书就轻了。
至于我,同学群那条消息最后也没点开。倒是不再觉得那点较劲丢人了——有些人是你这辈子量自己的那把尺,她在哪儿,你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