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女儿上二年级,睡前非要我念故事。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那本旧书,翻到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,想着这篇短,念完正好关灯。念到最后——大年夜,小女孩蜷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把烧过的火柴梗,第二天人们发现她,"两腮通红,嘴角带着微笑",说她不过是"想给自己暖和一下"——我卡住了。孩子追问"然后呢?她醒了吗?"我含糊说了句"明天再念",把书扣在床头。
那晚等她睡了,我自己把这本书翻到快一点。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8月那版,叶君健译的,封底定价二十五块,书脊都松了。小时候我笃定童话就是王子和公主、坏巫婆和好结局,这回一篇篇看下去,才发现安徒生压根没打算哄谁。
她不敢回家,因为一根火柴也没卖掉
这篇我从小就会背,可那天才注意到最要命的一句在开头:大冷天,她光着头、赤着脚,一整天没卖掉一根火柴,"不敢回家",因为回去爸爸会打她。
后面擦亮的那些火柴——暖烘烘的火炉、喷香的烤鹅、挂满礼物的圣诞树、最后是把她抱起来的奶奶——全是冷的对照。安徒生写她每划一根就多看见一点好东西,划到最后索性把整把都擦着了,是想把奶奶留住。第二天路人看见的只是一具小小的身体,谁也不知道她临走前看见了什么。
小时候我只觉得惨,如今读出来的不是魔法,是穷和怕。一个孩子被家里逼得不敢回去,冻死在别人家窗根底下,而屋里"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,摆着精致的盘碗",烤鹅还冒着香气。他没骂任何人,就把这两样并排搁着,让读者自己难受。这种不吭声的写法,比哭出来狠多了。
小人鱼要的不是王子,是一个不会灭的灵魂
《海的女儿》大概是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一篇。我小时候的印象就是"为爱化成泡沫",连动画片都这么演。这次重读才发现,小人鱼从一开始惦记的就不是嫁给王子。
她在海底能活三百年,可人鱼没有不灭的灵魂,死了就变成水上的泡沫,什么也不剩。她想的是哪怕只在人间活一天,也要换一个永远不会死的灵魂。为此她把最好听的声音给了巫婆,换两条腿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尖刀上,还不能说话——王子永远不知道救他的到底是谁。
结尾她本可以拿姐姐们换来的刀刺进王子心口,让血流到脚上,变回人鱼回海里活满三百年。她把刀扔进了浪里,自己化成泡沫。可安徒生没让故事停在这儿:她没消失,成了"空气的女儿",要靠着善行飘三百年,才能挣到那个不灭的灵魂。
小时候我读到泡沫就合书了,觉得太亏。现在反倒觉得,他写的根本不是爱情里的牺牲,是一个人清楚自己要什么、并且肯付全部代价。安徒生有自己的宗教底色,信灵魂、信超越、信这辈子受的苦会在别处有回响。你可以不认同,但那股执念是真的。
皇帝光着身子走完全城,最安静的是大人
《皇帝的新装》我以前当笑话看,笑那两个骗子。这次笑不出来,因为最厉害的一笔压根不在骗子身上。
骗子说这布"凡是愚蠢或不称职的人都看不见",于是皇帝看不见,大臣看不见,全城的人都看不见,可没有一个人肯说。皇帝心里也慌,却照样"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"把游行走完;大臣们抢着夸花纹和色彩,夸得比谁都具体。整条街的成年人合谋维持一个谁都知道是假的东西,直到一个小孩喊了句"他什么也没穿呀"。
我前阵子开会遇到过几乎一样的事:一个明显不靠谱的方案,一圈人挨个说"我觉得可以再补充一点",没人说"这事儿根本不成立",我也跟着点了头。散会才反应过来,我们维护的不是方案,是别让自己显得不懂。安徒生写这件新装是1837年的事,可他戳的那点心思,一百多年了还没怎么变。
丑小鸭不是逆袭,是终于长成了自己
顺带说两个常被讲歪的。《丑小鸭》几乎被用成了鸡汤标配——"只要努力,丑小鸭也能变天鹅"。可故事里它什么也没做,没奋斗没逆袭,它本来就是从天鹅蛋里孵出来的,只是落进鸭窝,被啄、被赶、被嫌弃了一整个冬天。春天它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,才发现一直搞错了参照物。这不是"变成更好的自己",是"别拿别人的标准认自己"。
《坚定的锡兵》更冷一些。一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,喜欢上纸做的跳舞姑娘,被从窗台摔下去、冲进下水道、吞进鱼肚子,最后被扔进火炉。炉火里风卷起那位纸姑娘,两样东西一起烧掉,第二天仆人从灰里捡出一颗小小的锡心。安徒生特别爱写这些缺了点什么的小东西——单腿的、哑了的、被用旧了的——不给他们翻身,只给他们一点尊严。我小时候不懂这种温柔,现在挺吃这一套。
关于手里这本,多说一句
这版是人文社1997年8月印的,叶君健先生译。他是国内头一个直接从丹麦文把安徒生童话完整译过来的人,因为这事拿过丹麦国旗勋章。他的文字不甜,不替小孩把话嚼烂,留着安徒生那种朴素的、有时甚至有点硬的调子——这套东西安徒生本来就不只想写给小孩,他自己说过,写作是"为了争取未来的一代"。一百六十多篇童话里,真正"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"的没几篇,多半是残缺、失去和没得到的。
那晚合上书我有点庆幸,幸好没在孩子追问"然后呢"的时候硬编一个她醒过来的结尾。有些故事得等她自己再长大一点,才读得懂。
什么人适合读
适合:小时候读过、如今隔了十几年想重翻的人,几乎每篇都能接住当年完全没接住的东西,那种"原来他早写了"的感觉很值;想给孩子念童话、又不介意被追问几句的家长,从《皇帝的新装》《丑小鸭》这种带点幽默、有场景的入手,比一上来就念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稳妥;也适合喜欢短篇、睡前一篇刚好读完的人。
不太适合:只想找轻松甜暖的睡前读物的,这本不少篇是冷的,读完未必心情变好;想给很小的孩子挑第一本童话的,建议先选改编过的绘本,等七八岁再看这个译本;只想攒几句金句发朋友圈的,安徒生的好句子离开故事就散了味。
至于我,那之后女儿没再追问过结尾。倒是我自己再刷到"成年人也该读点童话"这类话,会想起那个光着脚、攥着一把烧完的火柴梗的小女孩——安徒生写的从来不是让人安心睡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