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刚工作那两年跟人合租,厨房里就一口电锅、一把漏勺,房东留下的橱柜还缺半扇门。有天室友加班到九点回来,说想吃口热的,我翻遍冰箱只有一把粉丝、两个鸡蛋和半根黄瓜。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三毛那篇《沙漠中的饭店》,我把粉丝泡开炒了,端上桌跟她说"这个叫雨"。她愣了两秒笑出来,问我是不是饿疯了。
那本书是大学时买的,哈尔滨出版社2003年8月那版,十五块八,跟着我搬了三四次家,书角都磨白了。那天饭后我又翻了一遍,越翻越觉得不对劲——我记了十几年的"三毛在流浪",其实满纸写的都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
"这个叫雨",是没条件也要把饭吃出花样
《沙漠中的饭店》是她搁笔多年后重新动笔的头一篇。三毛刚到阿雍,住的是坟场区边上水泥地的破房子,没有家具,喝水要去很远的地方挑,荷西上班,她一个人守着空屋。母亲从台湾寄来一箱中国食材,她如获至宝,做菜时给每道都编个名字逗荷西:粉丝是"雨",是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山上冻住了,得爬到山上一根根拾回来;猪肉干是治咳嗽的"喉片";黄瓜是"嫩笋"。荷西一本正经信了,还跟同事炫耀中国太太会做"雨"。
小时候读这段只觉得好笑。合租那晚重读才明白,这不是俏皮,是一个人在什么都缺的地方,硬要给生活留点讲究。没有菜市场,没有朋友,语言不通,风沙天天灌进屋子,她能折腾的只有一把粉丝和一点想象力。把日子过出滋味,好像跟有多少钱没多大关系。
一场连婚纱都没有的婚礼,和一副骆驼头骨
《结婚记》大概是全书最不像婚礼的婚礼。三毛和荷西决定结婚,先得跑法院、找公证、办各种手续,沙漠里办事慢,等了很久。真到那天,她穿一件淡蓝细麻布的长衣服,戴草编帽,没花没婚纱;荷西穿深蓝衬衫,两人走路去法院。证婚的法官念完问戒指呢,两人才想起忘了准备,临时凑合过去。
最让我记牢的是荷西送的结婚礼物:一个完整的骆驼头骨,他从沙漠里捡来、洗得干干净净,三毛高兴得摆在书架正中间。别人眼里是块骨头,他们俩眼里是整片沙漠。后来参加过不少婚礼,流程一场比一场齐,反倒记不住哪一场。
笑着笑着,十岁的新娘就被抬走了
这书前半本轻松得要命,往后翻会一点点沉下去,转折点是《娃娃新娘》。
三毛跟邻居家的十岁女孩姑卡要好,有天听说姑卡要结婚了,以为是谁在开玩笑。结果真办了:小小的新娘被打扮起来,按当地习俗要当众验明贞洁,围观的女人敲鼓唱歌,新郎是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人。三毛站在人群里,写自己心里闷得发疼,却又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没跳出来训人,也没把这段写成控诉,就是老老实实记下自己看见的,以及那份插不上手的难受。撒哈拉威女人怎么活、能念书的有几个、十岁就得离开家,这些她都是在日常来往里一笔一笔带出来的。前面那些"雨"和"喉片"越热闹,到这儿越显得安静。
哑奴,和最后那一声骆驼的哭
《哑奴》更难受。三毛认识一个奴隶,不会说话,被主人使唤来使唤去,却干净、有礼貌、有尊严。她偷偷给他钱、送毯子、请他喝东西,结果被邻居提醒"你这样对我们是不礼貌的"。后来他被转卖到更远的地方,临走前把东西一样样还回来。三毛写自己站在门口,什么也说不出。
到《哭泣的骆驼》,整本书的调子彻底翻过去。西撒哈拉那几年正乱,西班牙人要撤,摩洛哥和游击队对峙,她写朋友沙伊达和游击队领袖巴西里的爱情怎么被碾碎,写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邻居一个个没了下落。前面十几篇攒下来的、被她写得活灵活现的人和风俗,到这儿忽然都成了会消失的东西。
我合上书想了挺久:一本被贴上"流浪""浪漫"标签的书,收尾收在战争和失去上,三毛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写风光。
顺带说几句实在的
三毛本名陈懋平,嫌"懋"字难写自己改叫陈平。1973年她和荷西跑到当时还是西属撒哈拉的阿雍结婚,白手成家;1976年5月把这些散文结成第一本书,就是《撒哈拉的故事》。手里这版是哈尔滨出版社2003年8月印的,十五块八,睡前读一两篇刚好。
也得说句不吹的话:她看当地人偶尔带着外来者的猎奇,《沙漠观浴记》写灌肠习俗那段今天读会有点别扭,学界也一直有"东方主义"的争议。可这反倒让我更信它——这是一个人当时当地真实的所见和局限,不是句句正确的游记。豆瓣上"游荡的自由灵魂"说得漂亮,真翻完会发现,她动人的地方不在"流浪",在肯蹲下来把每一顿饭、每一个邻居写清楚。
那口合租屋的电锅后来不知丢哪了,室友也早去了别的城市。倒是"这个叫雨"这句,我俩到现在还会拿来开玩笑。
什么人适合读
适合:正过着凑合日子、又不太甘心全凑合的人,三毛那股"条件越差越要讲究"的劲头很能垫一把;在外地工作、或要去陌生地方长住的人,书里从零搭起一个家的过程会看着亲切;也适合喜欢短散文、睡前随手翻一两篇的人。
不太适合:想找严谨人类学调查的,这是带强烈个人滤镜的散文,看风俗得留个心;只想看轻松旅行随笔、不想被后半本砸一下的,从《娃娃新娘》往后确实沉;对童婚、奴隶、战争伤亡敏感的,建议先翻目录挑着读;想攒几句"流浪金句"的,这本书值钱的都是细节,不是口号。
至于我,后来再看到"说走就走"这类话,想起的不是骆驼和落日,是坟场区那间水泥地空屋里,一个人把粉丝泡开,认真告诉丈夫:这个叫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