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先坦白:年轻时我特别看不起斯嘉丽。虚荣、自私、抢妹妹的未婚夫、一辈子惦记别人的老公,哪里像个值得崇拜的女主角。书架上的《飘》买来纯粹是冲着「普利策奖」和那部《乱世佳人》的面子。
直到今年秋天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被裁员,在家躺着刷了一周手机,越刷越丧,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把这本厚得能垫桌脚的书抽了出来——两个晚上,看到斯嘉丽在亚特兰大陷落那晚,亲手接生完孩子、赶着一匹快死的马拉着车穿过战火回塔拉庄园,我一屁股坐直了。对不起,是我肤浅了。
她真的是个「讨厌鬼」,但讨厌得让人服气
米切尔写人一点也不偏心。斯嘉丽的自私她一笔都不遮:战争把南方打得稀烂,别人在悼念逝去的世界,斯嘉丽想的是怎么弄到钱、怎么填饱肚子、怎么保住那片红土地。为了三百块的税金,她能骗来妹妹的未婚夫结婚——你气得想摔书,但你心里清楚,真到了那个地步,屋里那几个哭哭啼啼的体面人里,唯一能办事的就是她。
最妙的是米切尔从不表扬她。书里没有一段「她真勇敢」的抒情,你只是看着这个满身缺点的女人,一次次把烂摊子接过来,骂骂咧咧地干完。杨绛先生说这部书「横看是老南方的没落史,纵观是一部心理剧」,我读到后半才体会出这话的分量:这书真正写的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的过程。
艾希礼和瑞德:两种活法的对照
书里最值得琢磨的其实不是爱情线,是斯嘉丽看不见的那件事:她爱了半辈子的艾希礼,和守了她半辈子的瑞德,是两种完全相反的人。
艾希礼优雅、有教养,是旧时代的完美标本——战争结束他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像被时代没收了。瑞德正相反,别人嘴上骂北佬、心里还在做梦的时候,他早就看穿了结局,转手做起生意,乱世里活得最滋润。他那段毒舌我记到现在:大意是,体面人靠荣誉感活,而荣誉感填不饱肚子。
我失业那周反复想起这对人。朋友圈里有人晒焦虑、有人晒躺平,其实谁不是在自己的时代缝里,学着当艾希礼还是当瑞德。
梅兰妮才是全书最深藏不露的人
很多人被斯嘉丽和瑞德吸引,我倒想替梅兰妮说几句。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、永远温声细语的女人,是全书最硬的骨头。北方逃兵闯进塔拉的时候,拖着病体提刀赶来的就是她;全城人都非议斯嘉丽的时候,第一个拔刀护她的也是她。
斯嘉丽到最后才明白,自己真正的靠山从来不是哪个男人,是这个她从来看不上的「软妹子」。这一段写得太好了——你身边那个不起眼、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人,往往是你最该珍惜又最容易忽视的。
结尾那句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」
瑞德终于心冷离开,斯嘉丽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。换成一般小说,这就是绝望收场了。但米切尔给她留了一句:先回塔拉,然后——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」。
我失业的第七天晚上读到这句,说不上被激励,更像是被人拍了下肩膀。生活把一个人的世界砸碎的时候,眼泪是没用的,账单是真的,但明天也是真的。这本书 1936 年出版,快一百年了,还印在榜上,靠的可能就是这口气。
版本说一句:我现在读的是译林出版社李美华的译本(2000 年首版,后来多次再版),流畅耐读。最早国内流行的傅东华译本把人名全中国化了,思嘉、媚兰叫起来亲切,但语句偏老,看你口味。
适合谁读
适合:正在经历生活的「塌方期」——失业、分手、搬家、事业受挫的人,这本书是实打实的强心剂;喜欢看强大女性角色、看人物慢慢长出棱角的读者;也适合想补上《乱世佳人》这部电影原著的人。
不适合:想看岁月静好式爱情故事的人(这本书的爱情是互相折磨);对战争历史完全无感的可能嫌背景铺垫长;以及无法接受主角三观有问题的人——斯嘉丽的三观确实碎了一地,你得能容得下她。
合上书那天我更新了简历,第二天投了三家。倒不是被鸡汤灌的,就是忽然觉得:一个死了国家都能从头来的人,我找个工作矫情什么。